六祖坛经讲记第三十八讲上
发表时间:2026-09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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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祖坛经讲记第三十八讲(上)
一切无有真
众僧作礼,请师说偈。偈曰:
一切无有真,不以见于真。若见于真者,是见尽非真。
若能自有真,离假即心真。自心不离假,无真何处真。
有情即解动,无情即不动。若修不动行,同无情不动。
若觅真不动,动上有不动。不动是不动,无情无佛种。
能善分别相,第一义不动。但作如此见,即是真如用。
报诸学道人,努力须用意,莫于大乘门,却执生死智。
若言下相应,即共论佛义。若实不相应,合掌令欢喜。
此宗本无诤,诤即失道意。执逆诤法门,自性入生死。
这个偈子叫真假动静偈。“一切无有真,不以见于真,若见于真者,是见尽非真。若能自有真,离假即心真,自心不离假,无真何处真。”前面这八句,把佛法的精要、精髓全都说尽了。
什么是真的?没有什么是真的。从自我意识这儿发出的一切思惟、分析、想象、观念、语言文字,只要跟“我”有关,都不是真的。“不是真的”只是一种相对的说法。因为有“真”,才有“不真”。一切都不是真的,是相对于“真”来讲。而这个“真如”,只是诸佛假名安立,是对“佛性”的一种形容,它并不是世间法意义上的“真”。
所以“真”和“不真”同样是相待立名,都不可执着。对常住不灭的“真性”而讲,世间一切万法都是变化无常的,所以称之为“一切无有真”。然而“真性”并不是一个意识上存在的法,不是一个实有的法,不是二法中的“真”,是超越了真假的“真”。
既然一切都没有真,那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?有意义、没意义都是识心妄计分别出来的。如果说一个东西有意义,才有一个相对的无意义。如果主体“我”本身就不是真实的,并不是实有的,那从这个主体出来的真也好,假也好,有意义也好,无意义也好,修也好,不修也好,迷与觉等等一切的对待之法,都无从立足。也就无关真假,有无意义。
我们打个比方,人是有影子的。我们都知道影子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个影像,人不会去摸这个影子,也不会去分析这个影子,也不会去闻这个影子的味道,也不会去观察它是胖是瘦,是高是矮,是大是小。但是愚痴的人,就会去分别这个影子,认为影子是男是女,是高是矮,是胖是瘦,有种种形态、气味。
一切诸法都是自心的影像,都是本体的影像,都是幻影。迷的众生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,就会取著这个幻影,去分析这个幻影,见有见无,见真见假,见修与不修,见迷见觉。人的影子,无论你怎么研究它,它都没有一处是真的。一切万法亦复如是,都是幻相,从心意识所生。唯有佛性,不属于法,非心所生,非识所造,非法非非法。
我们只是借助影子的比喻,来理解一切诸法。如果把这个人加进来,这个人像什么?这个人就像真性。而真性不属一切法,故非真非幻,不生不灭,不在有无,假名为“真”。你从影子本身这个相上是找不到真性的,但是你可以通过影子悟到真性。而这个影子离开真性也不能存在,它不能单独有个影子,不能没有体就现出一个影像来。诸法也是这样,虽然诸法都是虚妄的,不可得的,无真实性的,但是它不是独自有这么一个相,它是从一个实体影射出来的,通过什么影射出来的?通过意识。
这么一表述好像佛性和识又变成两个东西似的,其实不是。在楞伽经中讲,如来藏识与转识不一不异。若异,则如来藏不能生转识。若一,转识灭,则如来藏识亦灭,然彼如来藏识不灭。
楞伽经云:大慧,转识、藏识若异者,藏识非彼因;若不异者,转识灭,藏识亦应灭,然彼真相不灭。大慧,识真相不灭,但业相灭。若真相灭者,藏识应灭。若藏识灭者,即不异外道断灭论。
大家对佛性和一切法,只能通过种种譬喻去理解它、领悟它、认识它。这里讲“一切无有真”,就是从法身的影像来讲,从自心的作用来讲,从转识来讲,一切都是不真实的。正是相对于“如来藏”的“真”,所以才有一切法的“不真”。
我再举个例子,大家就更容易理解什么是法身,什么是佛性,什么是真。但这只是一个比喻,真正领悟佛性还是要超心意识,自证自行,默契而已。
比如一个睡着的人会做梦,梦里会出现很多的景象,梦里会有一个人,会有一个我。这个我走路,和别人讲话,住在一间房子里。梦里有我,有他,有人,有畜,有主,有客,有能,有所,有世界,有山河大地,有爱憎,有思惟,有分别,有取舍,有故事,有一切,跟我们醒着的时候是一样的。在梦里我们不知道是做梦,我们以为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,可是当我们醒来,我们才发现,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,没有一个是真的。这就是“一切无有真。”
当我们从梦里醒来,梦里的那个我也没了,我所也没了。梦里我的家人也没了,梦里我的嫉妒心也没了,梦里我贪的东西也没了。比如梦见自己中彩票了,特别兴奋,特别喜悦,买了一大堆东西。或者梦见自己升迁了,当了大官。就五分钟的功夫,全都梦见了。醒来时,小米还没煮熟,才发现只是黄粱一梦。梦里什么都有,等醒了,梦里的角色,各种故事,升官发财,这些全都消失了。但是大家想一想,虽然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,这个梦是凭空出来的吗?一定有一个做梦的主体,有个做梦的人。
这个做梦的人就像佛性,他不是假的。但是这一点,要靠做梦的人醒来才知道。如果他不醒来,他就会忘了真正的自己是躺在床上做梦的人,而不是梦里的人。
“一切无有真”只是相对于醒着的人,相对于梦外真实做梦的人。做梦的人,并不是假的。他是真实存在的。
正做梦的时候,一定有个主体在做梦。我们把这个主体,方便叫真实的佛性。
这个做梦的主体,比喻我们的自性。我们所说的一切法,不包括这个主体。这个主体,自性,它不属于一切法,它超越了法的概念,它一切离心意识。它是唯一真实的,不可思议的。对于这个真实,六祖说:一切无有真。
如果不是这样相对的“一切无有真”,就跟声闻乘人的见解一样了。声闻人也说,一切无常,一切无我,诸法是空,诸法是苦,诸法不净。
《大般涅槃经》中云:
“无我者,名为生死;我者,名为如来。无常者,声闻缘觉;常者,如来法身。苦者,一切外道;乐者,即是涅槃。不净者,即有为法;净者,诸佛菩萨所有正法。
若法是实,是真,是常,是主,是依,性不变易者,是名为我。
如来亦尔,为众生故,说诸法中真实有我。
不了义者,如经中说,一切烧燃,一切无常,一切皆苦,一切皆空,一切无我,是名不了义。
苦灭谛者。若有多修习学空法,是为不善。何以故?灭一切法故,坏于如来真法藏故。作是修学,是名修空。
若有修习如来密藏,无我空寂,如是之人,于无量世在生死中流转受苦。
有智之人,应当分别,不应尽言一切无常。何以故?我身即有佛性种子。若说无我,凡夫当谓一切佛法悉无有我。智者应当分别无我,假名不实。”
以上是《涅槃经》中所言真实佛性,非是无法,非是无我,非是无常,非是空法,是名为我,是名为实,是名为常。
故知六祖所言“一切无有真”,非指佛性,乃指识心所生一切诸法。
对于梦境来说,梦境之外有一个现实中的人,这个现实中做梦的人比喻自性,梦里的一切,比喻一切法。这是从梦的比喻来了解佛性。
虽然梦里都是假的,但现实中正睡着的人,他是做梦的主体,他是真的。“他”睡着了,但不代表没有“他”。他睡时,假名为迷,假名众生;他醒时,假名为觉,假名为佛。所以,就算他睡着了,也不能说他是不存在的,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自己而已。
一切法亦如是,虽然一切无有真,不能说自性不是真的。所以我们就知道祖师所说的“一切”不包括“真性”本身。
《涅槃经》云:空者,谓无二十五有及诸烦恼、一切苦、一切相、一切有为行,如瓶无酪,则名为空;不空者,谓真实善色,常乐我净,不动不变,犹如彼瓶,色香味触,故名不空。
理解了《涅槃经》中所说的不空和空,就更能理解六祖所说的“一切无有真。”
我们的佛性就像这个做梦的人,这个人是真实的。大家听懂了吗?梦境里的我,人,众生,一切事物都是假的,做梦的人是真的。
我们现实存在的一切,你,我,他,出家人,在家人,师父,徒弟,佛,众生,畜牲,罗汉,有情,无情,桌椅板凳,一切的一切,包括思惟,意识,善恶,相对于不生不灭的佛性来说,这一切都是梦境,都是虚妄的,但是佛性法身是真实的。
这个真实大家注意啦!这个非常非常关键!我们只能用带引号的“真实”来说它是真实的。
为什么前面我只能说以做梦的人比喻自性,不能说做梦的人就是自性?为什么涅槃经中只能用瓶来比喻佛性,不可说瓶就是佛性?因为我们都能证明确实有个做梦的人,这个是确定的,是可以感知和理解的,而且这个人会死掉。我们也看得到瓶子,也能形容它的形状和样子。但法身、佛性,却不是这样的。法身、佛性的真实,是不可思议的,不可毁坏的。但它不像那个做梦的人,不像一个空瓶,我们能用识心和肉眼看到。佛性、法身,我们无法用意识理解和思惟,我们只能用心地法眼见到。
佛性的真实和做梦的人那个真实是不一样的,它只能是自悟自证,默契而已,而不能用世间法证明其存在。做梦的人那个真实是意识里的真实,法身佛性的真实,它是超越意识里的真,超越意识里的有和存在。
再给大家举个例子,来帮助我们认识佛性。大家都看得到自己这个人,对吧?我们都知道有“自己”(我)这么个人,我很清楚知道这个是我。如果我天天讲:“这就是我。”或者,我经常掐一下自己,问自己:“我在吗?”或者对别人说:“你们看啊,我在这儿呢。”这样是不是很不正常?我需要这样来证明我存在吗?我需要这样来形容我的存在吗?不用。我怎么证明我存在?不需要任何证明,该干嘛干嘛,恰恰是最好的证明。我已经存在了,就不需要再去证明我存在,不需要对着所有人说,你们看,这就是我。也不需要掐自己说:这是我。这些全都是多余,是头上安头。
我只要正常地做事,说话,思考,行动,休息,就是我自己了。不需要再强调我自己。但有一种情况除外,就是在给小朋友讲什么是自己时,就可以用些方法来形容。佛对众生讲述佛性时,就会说自性是佛,就会用种种的善巧方便开示佛性这个真正的自己。真正明白的人,连佛讲的也都不用去听了,因为他已经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己,而且每时每刻都在做自己,都在用自己,不需要再去表现和证明自己。
所以,真正见性的人,不会迷于谈论佛性,除非他是给不认识佛性的人方便讲。他不用总跟别人讲:“你们看啊,这个能动的,这个能说的,这个能看的,这个见之不及,思之不到的就是我。”这是哄小孩儿。“你叫张五,我叫李六,你这么高,是这个样子,我这么高,是这个样子,大家记住了,这是你,这是我。”这是哄孩子,这是对孩子说法。
我们出生的时候不知道谁是自己,老师、父母要教给我们,这个镜子前站的人就是你,你是这个样子,胖胖的,脸圆圆的,有点黑,这样来形容自己。我们知道了以后就不用再去认识这个自己了。佛性也是这样!佛陀之所以给众生开示,是因为一开始众生不知道佛性是他真实的自己。也就是说这个人不知道他就是他,要给他安一个名字,做一些描述,用一个符号来替换他。告诉跟他有关的一切,他的家庭,他的父母,他的长相,他的感受,他就知道这是自己了,然后他就不用再去考虑自己了,他每天都在做自己。
佛性毫无间断地都在做自己,但是我们总是找这个佛性,就像一个人老找自己一样,你用得着找自己吗?不用,我就是我,根本不用去找,你一直都在做自己。佛性是你唯一的身份,是你的本来面目。但是当你给一个不知道佛性的人去讲的时候,你就开始形容:“你看,这个能动的,这个能生心的,能分别的,无相的,起一切用的,不生不灭的,离于善恶二法的,无住的,就是佛性。”当你这样讲的时候,你要知道,这不是真正的佛性,这是从识心中分别出来的,是多余的,是外加上去的。这些描述都是你的妄想,是帮助别人认识佛性的手指和引导,而不是真正的佛性。所以,说一切法从佛性生也可以,说一切法从妄想生也可以。
真正的我,根本不用去形容,去想。你每天搬东西,做一切事,在那儿刷碗,扫地,说话,根本就不起“这就是我”,那才是真正的我。这就是祖师禅最精妙、最绝妙的地方,它不用再加一个“这就是我”,它也不用再加一个“这就是佛性”,它直接作用,而不生佛性想,它没有佛性的概念。
众生终日都在作佛而没生佛想,包括牛在那儿吃草,一切无不是佛。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佛。老百姓不会说:“你看,我做一切,都是佛性的妙用啊。”牛也不会说:“你看,我正吃草时,就是开悟了。”牛本身就是“开悟”,就是法性的呈现,就是法身在说法,只是我们认为它没开悟。只有人,在那儿打开悟的妄想,加一个开悟的概念。一切法本来就在开悟中,本来就在大觉中,本来都是活生生的佛,但是就因为不明白这一点,枉做众生,还向心外找佛,还加一个即心是佛,这太可笑了。祖师没办法,就得给你讲:“你就是佛,心即是佛。”
祖师并不是不知道什么是真佛,是因为你不知道,他用这些话引导你。你明白这个真正起用的佛性、活的佛性,你还会在文字里找佛性,找真理吗?还会去研究什么是法身,什么是报身,什么是中,什么是假,什么是空吗?还用分别真假吗?不用了。
你知道这个主体才是真佛,不是显现的样子是真佛,显现的样子没有一个是真的。或者说,所有显现的一切,无不都是从真中显现。这样说,也没问题。
主体,它是不住的,是没有窒碍的,流通的,是无所住而生其心的,它才是佛。
可是我们一听到“即心是佛”,就会认为“自己是佛。”又把“自己”这个妄念当成佛了,这不是真佛,你又迷到用上去了。“一切无有真”,人这个作用,这个样子都是从真上起的用,它是刹那刹那没有自体性的,刹那刹那空的。但是又不断灭,又时常有这么个作用。默契它就行了,别迷在它上边,它是不断的。
如果我们不明白自性是佛,不明白主体是佛,就会迷在个体上,把个体当成真的了,把个体当成真我了,所以才有一切的妄想、烦恼、执著、无明。从这个虚妄的个体里出来的一切都是虚妄的,因为你没有悟到真实的本体。而那个本体又是超意识的,超言说的,不是你想象中的我和主体。你直接去作用就行。说作用,也不要迷在作用上。“哦,作用的就是佛。”又著了一个“作用”相。这叫一切无有真。
以上是关于“一切无有真”。这一句非常重要。大家不要理解错了,不要认为这是讲断灭空。不是的,这是讲实相。但是你要会听祖师说法的用意,为什么要这样讲,从哪个角度这样讲。就像永嘉大师所说:诸行无常一切空,即是如来大圆觉。永嘉所说“一切空”也是讲一切法空,非讲佛性空。是从一切作用的角度讲诸法空。就像六祖讲“本来无一物”,也是从作用的虚幻来讲,而不是讲没有主体,不是讲佛性也是无有真。如果佛性也空,就成断灭空了。“佛性空”也有两种意思。一种是没有佛性,这是断灭。一种是佛性中无一法是真实的,这是空的真正意思。
二乘人执着一切都是无常,一切都是假的上,而没有觉悟真常不灭的佛性。祖师所说的一切无有真,本身就蕴含着一个真。
所以,对六祖大师所说的“一切无有真”也不能执着。它只是语言文字,方便之说。无有真和真实性不能割裂开来,不能做定解。对于一个悟道之人,说一切皆真亦可,说一切无有真亦可,都没有问题。若错解此义,说无有真,说一切真,都是妄语。